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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逢明月(十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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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话不能这么说,对不对?”吕故凤捏着茶盏,一个劲儿地在杯碟里打转,“老爷现在身上不好,但是逢凶化吉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,哪里就称得上是天塌地陷呢?”

“夫人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,是要咒老头子去死,那你直接跟他说呀!反正话都落地了,我又不会赖账。”

吕故凤脸上的笑实在是挂不住了,也怪她先对这个继女刻薄,现在反过来,自己要攀着人家的大腿讨生活,可不得受两句风凉话。

这么说都是有缘故的,小二十年前,吕故凤还是唐宅里一个使唤丫头,正经当家主母还是唐暄观的妈。那会儿的规矩可比现在要严得多了,吕故凤颇施了些手段才爬上了老爷子的床。等她稍稍得势,便有流言蜚语从墙头檐角飞出来,把吕故凤如何如何蜷在老爷子脚边哭哭啼啼,如何如何指天发誓把老爷子当天当地全都学了出来,沦为一时笑柄。谢夫人原来没想跟她多计较,撑死越不过原配去。只是这原配命不好,自己撒手留下两个女儿,还被这大着肚子的续弦整日在老爷子耳朵边叨叨如何如何不好。唐暄观一贯没有她姐姐沉得住气,在自己房里说一句母亲尸骨未寒,都能教继母“哭到肝肠寸断差点让弟弟早产”。

现在一口一句的,往自己身上扎才知道疼,唐暄观逞完一时的口舌之快,终于善心大发开讲正事,不再兜圈子了,“夫人找我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啊,总不会是找我谈天叙旧的吧?”

虽然依旧是装聋作哑,不过这也算是稍微有点能谈正事的信号发出了,吕故凤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,连茶盏都端着往唐暄观那边去移,没看见唐暄观又皱了皱眉头。

“虽然说,老爷现在都是我跟着照顾的,但是这本就是我分内之事,既然是应当做的,那就不能喊苦喊累,事实上我也的确甘之如饴。同理的,”吕故凤假笑着道,“管家之责,也是我分内之责,自然不能再劳动旁人来帮我,是以……”

唐暄观不耐烦地打断她:“那看来夫人找我,是为了我把采买活计要给旁人地事情?”

被这么明明白白地说出来,吕故凤这下连假笑都挂不住了,“倒也不是说采买的活计……只是这的确是我一直以来做的内宅事宜不是……”

“且不说我还没正儿八经把采买的事情交给湫儿,只是在管事们面前提了一嘴,”唐暄观仗着自己穿的是裤子,大大咧咧把二郎腿一跷,“哪怕有天真的内宅的大小事情都交到了湫儿手上,那也是老头子点过头的。说来,湫儿的父亲是唐家的大管事,她自己个儿又是正儿八经曾经跟着我在沪上露过头脸的,哪一点不比你强?你不过家生子出身,可是现在你那大清国都没了,哪儿来的什么家生子外头人的?连老头子要用的账房都是个不知底细的人,你又能排得上几号?”

茶都没喝完,唐暄观已经站起来准备走了,收拾完自己居高临下看着吕故凤:“夫人有这闲工夫,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老头子病榻前,装一装孝子孝媳——哎呀,这倒是我忘了,”唐暄观装成刚想起来,“老头子要是真没了,孝子孝媳,可一个都轮不上夫人呢。”

夹枪带棒招呼一顿真是舒服,连风都吹得柔和不少,唐暄观礼节都懒得在她面前做全套,抬脚出了偏厅。吕故凤心里憋气,但是身边都是些柔弱女子,也不敢真的把她怎么样,眼睁睁见人拐过去不见了,扬手摔了唐暄观用过的茶盅。

 

一早用饭,陆君谷终于是出现了,可谓是满面春风,走路都比平日里轻快。唐暄观比他早来一会儿,正在厅堂翻着报纸等他。

“二姑娘起得真早。”

唐暄观漫不经心,“晚上没事儿就睡得早,睡得早自然起得早。只是一大早上就看见不顺心的事情。”

陆君谷顺着她的话往下说:“什么不顺心的事情?”

唐暄观把报纸卷起来,留了一面朝上,抬抬下吧: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
报纸用了半版来登一份讣告,顶头两个字怕是有龙眼大小,陆君谷看过一遍,心下了然,“这是李将军的讣告啊。”

“什么李将军,人家可还是李少将呢。”

陆君谷失笑:“是我失言了。”

李寒郁今年的二十五大寿可是过得隆重,连京里的名角儿都请来连唱半月,往后不到几天,自己那将军爹就叫炸死了,明面上抓出来的是一堆土匪,实际上谁不知道是哪一边做的?李寒郁落了个便宜将军当,居然还真的不是个草包,立誓抓住杀父仇人,为了时刻警醒自己,便叫下官还称呼自己为少将。

孙先生在广州起事,护法运动是轰轰烈烈,竟然有不长眼的往东边来,教这李少将给挨个打了回去,连孙先生本人都致电致歉,这面子可没多少人有,连陆君谷这样不问外事的都知道。

只是没想到这李少将英年早逝,不过人家也着实来这世上风光过一遭,居然连讣告登出来,都比旁人的大上许多,只是……

“李少将死了?怎么之前不见消息?往前几天我还见过他又打了胜仗,报纸上用的可是‘班师回朝’。”陆君谷有些疑惑。

唐暄观哼了一声,“所以我才说,一大清早看见不顺心的事情了,李寒郁活得好好的呢,谁家没头没脑居然登了个讣告出来,还是这么大的半个版面,生怕谁看不见呢。好了,明天就能看见报纸上又登,昨天讣告是假,柳副官打砸报社是真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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